文/阿潑

和幾乎一睜開眼便看見一個民主世界的年輕人相比,我們六年級這代對「選舉」的態度和感受比較複雜——對戒嚴時期有著朦朧的印象,萬年國代退位的記憶也有點模糊,但是,所謂「公民身分」伴隨著國會、地方甚至總統大選產生確實的感受,當我們意識到這一點,台灣已經進入了每一年都有大大小小選舉的時代:滿街的選舉布條、旗幟,及和震耳車聲相抗衡的競選宣傳車,當然還有比夜市還吵鬧的造勢晚會,這都已是台灣必要的風景。

對此,我們雖時而感到厭煩,但也懷抱著感謝,因為不知道有多少東南亞和中國朋友羨慕我們,並對我們說:「要珍惜。」

選舉就像是一場屬於英雄或勝利者的擂臺競賽,因為選出的是人民的代表,所以不論電影、漫畫或者戲劇等創作文本,不可免都帶些熱血或激情,凸顯拼博的姿態。在媒體上,它總是熱熱鬧鬧像唱場大戲一般。儘管「選舉」離我們這麼近,近得已經是生活的一部份,但它真實的內裡確難以窺見,除非確實進入競選團隊,真的走過一遭,否則看它的眼光總只像是望向一個五光十色秀場,摸不出平實而細膩的肌理。

《完全選舉手冊》(選挙,Campaign, 2007)給了我們一個新的觀看方式。這齣記錄片主要描述一位政治新手接受執政黨徵召投入市議員補選後,如何「拼選舉」,和一般觀眾預期的激情不同,單看影片,只會看到一個看起來單調乏味的選舉宣傳過程,甚至會有點懷疑這個主角是否太過遲鈍和單純,偶爾忍不住和影片中其他政治前輩一樣想指導他:「你這樣不行。」甚至懷疑:「你真的贏得了嗎?」

40歲的山內和彥就是這部紀錄片的主角,他原本是個錢幣和郵票販賣商,2005年他被自民黨徵招投入日本川崎市市議員補選。這個原只把從政當夢想的「政治素人」成了「空降部隊」,從東京搬遷到川崎市,延續當時首相小泉純一郎郵政民營化的改革呼聲,和共產黨、民主黨和市民派的其他三個候選人展開激烈選戰。

但也因為是空降部隊,欠缺三バン(地盤、看板、鞄(組織,知名度,資金),只能依賴當地自民黨國會議員、市議員以及他們後援會的支持。「我必須贏了選舉,才有自己的支持者,也要贏了選舉,才會有資金。」因此,山內和彥自掏腰包參選,憑靠著由同黨同志支持者組成的競選團隊,選舉結束他們就會離開。

或許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在不被情感渲染中,觀看候選人、政黨和選區之間的關係,甚至看清楚選戰本身存在的某種公式性。這部紀錄片幫助我們理解,何以我們和選舉這麼靠近,卻又和政治這麼遙遠的原因。

紀錄片一開始,主角和他的競選團隊,僅僅兩三個人站在車站前大聲為自己宣傳著,反覆強調自己的名字:「大家好,我是山內和彥。」而後簡單說出自己要進入市議會改革這個城市。不論在路口或其他人群聚集的地方,甚至是宣傳車上,只重複這簡單的話語,記者問他具體的政見,他也說不清楚。

競選團隊告訴候選人老婆:「人的聽覺注意力只有三秒,所以,要多強調名字。」

山內和彥對朋友抱怨這些組織團隊就像軍隊一樣,所有細節都得掌握,包含如何鞠躬,如何稱呼妻子等等。的確,在影片中我們也發覺,隨時隨地都有人「指導」山內和彥如何面對選民:握手並正視對方眼睛、不可以背對選民、不可以遲到,甚至要求他到老人社團和幼兒園的運動會去拉票,這裡跑那裡跑,「就算是看到電線桿也要鞠躬。」

這些要求偶爾讓主角夫妻喘不過氣來。山內和彥的老婆抱怨:「為什麼他們可以叫我辭職?就算你當選,我也不應該辭職,這裡不是有很多頂客族還有職業婦女嗎?」他們甚至不解,為何一下子有人要求他們不要使用「內人」(かない),因為是太傳統的詞,但有人又叫他們不要用「妻子」(つま)用「內人」,因為感覺比較好。

「為什麼要戴白手套呢?這有理由嗎?很不方便耶。」沒人告訴政治素人,為什麼競選非得戴著白手套上街,但這裡有太多繁瑣的「理所當然」了。

但山內和彥仍忍不住說,幸好有政黨幫忙,因為他是黨派出來的,所以黨會全力支持他,但下次選舉,就要同黨代表競爭,他就沒有這麼多資源了。所謂資源包含,他和另一選區的自民黨候選人可以一起站上宣傳車,讓小泉純一郎幫忙造勢。儘管山內和彥得不到站在首相身旁的機會,但他卻像是看到明星一般,興奮地告訴大家:「我和小泉首相握了兩次手。」

這句話聽起來讓人訝然失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參選是為了什麼?」然而仔細想想,台灣的地方選舉甚至國會選舉也常需要國家領導人幫忙造勢,因而無處不見總統和候選人合照的選舉看板,或上台一起大喊:「好不好,對不對。」候選人也沾著領導人的光。

民主,化成操作型定義,大多時候就像這付樣子。因此,看這部紀錄片,偶爾能和自己國家的選舉文化對話,偶爾感到親切。於是他就不只是一部日本選舉的紀錄片—-如果這個社會是在政黨政治的民主主義之下的話。

大學修政黨、地方派系、修憲等相關課程時,著實將我從一種對民主虛幻的想像中拉到現實世界來。有一次幫忙並且觀察某個小黨選舉,再次發覺自己對於民主政治有種太不切實際的想像,彷彿只要有熱情、理想、理念或美麗的口號,就可以拉近候選人和選民之間的距離,其實,真正要做的,只是「讓人家記住你」、「知道你作什麼」。

人民和政治的關係,非常實際。在《完全選舉手冊》中,候選人站在車站前,沒多少人停下來聽他說話,因為他默默無聞,但小泉來造勢,街頭站滿了人拍照。候選人只好對著小學生說話,親切問沒有投票權的他們幾年級啦?最經典的一幕,恐怕是年輕一輩毫不關心,漠視山內和彥遞上的傳單,他只好順勢對著肯德雞門口的上校說話握手。

「你當選後,要讓我們的生意更好喔。你當選後,會幫我們處理門口的水溝嗎?」一家商店的老闆娘這麼問,還帶著山內和彥蹲下來看水溝。一個路人問山內和彥:「我看你都沒有為這個城市做過事,別人都有。」這個菜鳥只好不停解釋他剛開始出來選舉,為了選舉才從東京搬過來,路人點點頭,但疑惑的表情明顯。

我曾問過幾個想出來選舉的朋友:「你會願意處理人家門口的水溝嗎?」「你作過什麼?」想來我也是個平凡的民眾,無法理解太崇高的理想。

日本紀錄片導演想田和弘以「觀察映畫」(observational film)的理念,平實呈現了地方選舉中的點滴,於是候選人和政黨的關係,選舉和選區住民的距離,就在這平行的視線終展開。

想田和弘在官方網站中解釋,想藉著對選舉活動的觀察,讓觀眾自己感受和解釋許多隱而未顯的政治現實,因此採用「觀察映畫」的方式:沒有腳本,也不做任何設定,隻身一人跟隨拍攝,直接觀察,並捕捉現場有趣的故事和畫面。接受媒體訪問時他說:「我不喜歡某些紀錄片的處理手法,把鏡頭下的影像變成支持某種論點的工具。若要全真地揭示一件事,製作人就得盡量抽身變得透明、不存在,跟觀眾一起成為觀察者。要嘗試不加插自己的觀點,自己就得去盡量遷就拍攝環境。」

於是,我們在這部紀錄片當中看不到英雄,即便主角贏得選戰,我們看到的依然是個平凡帶點窘,但有趣的結尾:「後援會和政治前輩在狹小的競選總部等候著勝選人,但他卻姍姍來遲。原該站在競選總部外等著的主角,卻跑回家了,讓眾人氣得跳腳。」

看完這部紀錄片,感覺總有點現實,但又有點感傷。但也終於瞭解,為什麼其實這麼繁瑣又公式般的選舉,在選民眼中是個眼花撩亂的秀場,而政客又有點像荒謬的小丑了。總是挨罵少一拍的主角山內和彥,讓我們看到他無奈的小丑表情。

於是,我們有了重新看待政治和選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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